當你凝視美,美就在創造和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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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畫書界奧斯卡”

美是什麽?這大概像聖奧古斯丁面對時間之問,“時間是什麽?你們不問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們問我,我就不知道了”,難以厘清。

自然美大約是這世界上永恆的東西之一,然而短暫亦是提升美的價值所在。當你凝視美,你就在經過美的交叉小徑。美在日常。

先賢們有教於我們,美為何?美的存在又何以實現?

弗洛伊德:就大自然的美來說,它會在年複一年時令的摧殘後於新年之際姍姍而至,而且與我們的生命延續比較起來,自然美的複返還被看作是一種永恆的東西。我們在自身的生命上面目睹著人的形體與容顏的美不斷地枯萎,不過這種短暫性也給美的魅力增添了一種新的色彩。假如有一朵花,它只在唯一的一個黑夜開放,而我們卻覺得它這種曇花一現並非因此就減少了姿色。恰好與此相反,美的短暫性會提高美的價值!(《論非永恆性》)

東山魁夷:我是一個風景畫家,我常常看自然,自然也常常看我。清泉問我:“對別人,對自己,你都是誠實的嗎?”我窘於回答,感到慚愧,總是默默地低下了頭。清泉點教我:只有舍掉自我,才能發現真美。我知道,要達到無我的境地是極其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然而,清泉的絮語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我:美,正在其中啊!(《聽泉》)

東山魁夷畫作,他被譽為“心象風景畫家”

席勒:自然賜給了我們兩個天才,一是非凡的審美創造,二是崇高;這兩個天才處處在生活中幫助我們,伴隨著我們。美,想把我們永遠禁錮在感性世界中,而崇高,讓我們走出了感性世界。如果說,美的服務對象僅僅是人,則崇高的服務對象就是人身上的純粹的自由精神的精靈。我們心靈的感受能力需要擴大到感性世界的範圍之外,而這樣的能力的具備除了美之外,還必須加上崇高。只有美和審美能力而沒有崇高,美的享受將會使我們忘記人的尊嚴,我們的精神將沒有歸屬。(《美育書簡》)

美在我們的日常中無所不在,然而,人們面對美,能否真正會心呢?

作家戴逸如有感於不久前發生的商家店招該不該有統一格式的網上爭論,以及種種關於“美”的爭論,化身為“果園老爹”,拉起一場“圓桌會議”,請益先賢。

果園老爹:我想,種種爭論的靶心,應該是一個“美”字。爭吵於靶外,是射亂箭、放瞎炮。不識美,暌違美,久之,漸變到以醜為美、指美為醜就不足為奇了。王安石說:“有言未必輸摩詰。”如果把美比喻作彼岸、月亮,那言說就是渡河之舟、指月之手。紀伯倫先生,在下在學齡前便喜歡拜讀您大作的繪本。漂亮的畫面引誘我去咂摸您文字裡的深長意味。今天,非常榮幸能邀請到您,想請您帶頭擺渡、指月呢。

紀伯倫:談美,雖難卻義不容辭。有一隻蚌跟另一隻蚌說:“我身體裡有個極大的痛苦。它是沉重的,圓圓的,我遭難了。”另一隻蚌情緒自得地回答:“讚美上天也讚美大海,我身體裡毫無痛苦,我裡裡外外都很健全。”經過的螃蟹聽了說:“是,你是健全的,然而,你的鄰居所承受的痛苦,乃是一顆異常美麗的珍珠。”東山先生,我特別喜歡您的畫風,很想有機會與您合作呢。(《珍珠》)

伍爾夫:我歷來喜愛海景,而燈塔往往是海景中點睛的一筆。我沒有兩位的機智,請允許我朗讀一節小說——拉姆齊夫人不禁感歎道:“噢,多美!”她面對著一望無際的蔚藍色的海洋;那灰白色的燈塔矗立在遠處朦朧的煙光霧色之中;在右邊,目光所及之處,是披覆綠色海藻的沙丘,海水激蕩,漸漸崩塌,留下一道道柔和的皺褶,夾著泥沙的海水向著杳無人煙的仙鄉夢國奔流。(《到燈塔去》)

科萊特:是,花容月貌是短暫的。我曾在放大鏡下解讀蘭花。這朵惟妙惟肖的花是多麽令人讚歎啊!它是春日酷似胡蜂的紅門蘭、模仿蜜蜂細腰翅翼遊刃有余的羊耳蔥的曼妙姐妹。外面世界的奇觀再不會讓我們覺得不可思議,我們的好奇心也不會再那麽急切難耐。我遠不會因此抱怨,今天我的蘭花是一個充滿誘惑的變形的夢。她向我隱喻了章魚、木屐、銀鬍子、貓頭鷹、枯血……她一定引誘過許多比我更明智的造物。(《蘭花》)

帕烏斯托夫斯基:很多時候是色彩引誘了我。大自然準確無誤的搭配顏色的本領,它所擁有的無窮無盡的中間色,它那時刻都在變化,然而無論什麽季節,無論什麽地方總是那樣美麗的景致,歷來都使凡·高驚歎不已。他在自己畫布上改造大地。他似乎用神水把它全都洗滌了一遍。於是大地重光,處處閃耀著濃豔的色彩,每棵老樹都成了雕塑作品,每塊開滿小花的三葉草地都泛出金燦燦的陽光。他按自己的意志停止了萬物色彩的不斷變化,以便我們能夠深入領略這些色彩的美。(《礫石上的銘文》)

米斯特拉爾:美也在動物身上呢。美洲鹿敏感而小巧,和羚羊有著親緣關係,這就意味著與“完美”二字有著親緣關係。它的力量在於機敏,如同馬鹿一樣,常常不經過搏鬥,憑著智慧就能逃脫厄運。智慧已成為它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鹿意味著一個種族的敏感:靈敏的感覺,機警的智慧,優美的體態。這一切便是維護精神的武器,是無形的、但卻有效的堤壩。兀鷹必須完全離開山谷,在高空飛翔才顯得美;而美洲鹿只要俯下脖子去喝水,或者昂起頸項警惕著響動,就十分優美。(《少讚美點兀鷹,多讚美些美洲鹿》)

川端康成:我來說說人類的作品陶偶。我無法認為古代希臘陶偶就是2000多年以前的希臘姑娘的形象。雖然這是寫實的作品。中國六朝陶俑則是象徵性的作品。從兩尊小小的陶俑上,我感受到了西方和東方的遙遠的源流。可是,現在的我,把這兩件陶俑都作為現代的東西來凝視,作為現代的東西而感到它們很美。這麽說來,它們的美,在我的書桌上已經存在一兩千年以上了,今後還會存在一兩千年以上嗎?像日本的相撲和舞伎這種被扭曲了的美,我也很執著,難以捨棄,這似乎就是我們日本人的悲哀。(《關於美》)

毛姆:說到雕塑,我不在乎是古代希臘人雕刻的,還是現代法國人雕刻的。關鍵是它要在此時此地給我們以美的強烈感受,使這種感受推動我們去做好事情。如果它不僅是自我陶醉和自鳴得意,那麽它就必須提高你的品格,使之更適宜於正當行為。儘管我不大喜歡這個結論,可我不得不接受它,那就是,藝術品必須視其效果如何加以判斷,如果效果不好,那就沒有價值。藝術家在不知道自己在說教的時候,他的說教最有效力,蜜蜂是為了自己需要而製造蜂蠟的,全然不知人類會拿去派各種各樣的用處。(《談美》)

柴可夫斯基:哦蜜蜂,蜂蠟。我呢,說說我的本行音樂吧。音樂之美,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美了。據傳說,舒曼打算在他的第三交響曲中去表現科隆大教堂外貌的壯偉感。人類的藝術創作中似乎還沒有出現過比這更為深刻有力的東西。建築科隆大教堂,經歷了整整幾個世紀,許多世代的人為了實現這一壯偉的建築構思而獻上了自己的血汗。但是,舒曼這位偉大的音樂家,在大教堂絕頂之美的感召下,僅僅憑寫成的幾張譜紙,就為後代人樹立起了一座刻畫人類深刻內心世界的、猶如大教堂本身一樣的不朽豐碑。(《音樂與建築》)

杜拉斯:我真希望對您講講托斯卡納的美,一種文明和一種思想在一種可愛而短暫的巧合中產生了。我想對您講講樸實的存在,簡單的地理,眼睛的顏色,氣候的顏色,農業、牧場和天空的顏色。就像您轉瞬即逝的微笑,發生過後無處可尋。像是您消逝的身體,一種沒有您也沒有我的愛情。怎麽說呢?美,您明白了嗎?(《羅馬》)

奧威爾:有人問我,為什麽喜歡寫作?我答:因為我有我的審美熱情。快十六歲時,我突然發現了純粹屬於字詞的快樂,就是說,對於外圍世界的美或在另一方面對於詞語及其正確組合,我具有了感覺。由一種發音作用於另一種發音產生的效果、一篇好散文的堅實力量或是一個好故事的敘述節奏給我帶來快樂。嗨,我想把我個人覺得有價值的、不應錯過的經驗與大家共享。《我為什麽寫作》)

葉芝:我與大家分享東方的美。我曾想忘掉東方的智慧,隻記住它的淵博與浪漫。但當我漫步於奧古斯都和台比留斯曾漫步過的峭壁,我明白了這種似乎進入了一切可見與有形事物的強烈情感,並非來自智慧的反向作用,而正來自智慧本身。我昨天在海邊看見凋零的葡萄園,我把褐色的藤條從峭壁邊沿薄薄的泥土中挪開,在路口看見果實累累的橘林和檸檬林,還有絳紅的仙人球花,我感覺到從藍色間落下的溫暖的陽光,默默低語,像我無數次低語過那樣:“我永遠是它的一部分,也許無法擺脫,忘記生命,又回歸生命,不斷輪回,就像草根裡的一隻昆蟲。”(《獻辭——獻給維斯蒂基亞》)

席勒:諸位,美和藝術的整個魅力甚至魔力,並不是單純的一種感官感覺,而是有其巨大的神秘性的。當今世界對道德領域的精神關係貫注了更多的切身利益,現實的需要支配了思維,功利主義大為流行,人們對藝術的興趣愈來愈低。一談到藝術,必然將自由牽涉了進來,只有自由才能產生藝術——這一天生麗質的“女神”,只有女神才能從精神必然方面接受某種條款,才能將物質的需求拋諸腦後。人類只有通過美,才能到達自由的彼岸。(《美育書簡》)

茨威格:席勒先生,您講得真好!有一件我認為最美的物件,可作為您的話的插圖:它只是樹林中的一個小小長方形土丘,上面開滿鮮花——沒有十字架,沒有墓碑,沒有墓志銘,連托爾斯泰這個名字也沒有。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辦的大理石和奢華裝飾更扣人心弦。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最後留下的、紀念碑式的樸素更能打動人心了。殘廢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侖的墓穴,魏瑪公侯之墓中歌德的靈寢,西敏司寺裡莎士比亞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樹林中的這個只有風兒低吟,甚至全無人語聲,莊嚴肅穆,感人至深的無名墓塚那樣能劇烈震撼每一個人內心深藏著的感情。(《世界最美的墳墓》)

果園老爹:諸位的精彩發言,美言容量巨大。我忽然想起個小故事。有個小童,見他爺爺老拿著本經典翻來覆去地讀,就問,您記得住嗎?爺爺不答,卻讓他用盛煤的藤籃去河裡打水。當然,怎麽能打到水呢?一次次都漏光了。小童懊喪。爺爺摸摸他的頭笑道,瞅瞅籃子。小童一看,原本粘滿煤屑黑乎乎的籃子,已變得潔白。爺爺說,我雖然年紀大記性差了,但一遍遍讀,書裡的美,能把我心裡的灰塵洗滌乾淨。親近美,美滌心靈!

今日新媒體編輯 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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